过世老人的庭院,写满了心事与生平 | 大象深度

大象新闻2024-04-18 09:36:39

大象新闻记者 李昌 特约撰稿人 郝笑/文 吴紫翼/视频 受访人供图

一座村间庭院,满墙红砖黑字,一砖一瓦一扇窗,记载着张福青的人生。

近日,一间写满文字的庭院在网上火了。4月8日,独立摄影师蔡山海自驾环游,途径山西忻州的一个小村落,看见一户人家正办白事,他走进庭院,却见毛笔字写满了墙壁和门框。

“2005年4月23日,福青仅用24天,翻新这房,开支8000元,住房人应有防火、水、虫害法,维护好房墙”“2017年正月十二,71岁福青同茂川去繁峙兴隆大酒店洗澡后,拾到价值5800元金项链,第二天失主找回”“2018年9月27日,从大门口买下两个人寿材,支4600元,是晋东南壶关县产香柏木”“宇宙有多大呀?太阳表面温度6000度,中心1500万度,体积是地球130万倍,重量是地球33万倍。飞机飞到太阳20年才能到......”

农业种植、修建房屋、对国家的祝福、对自然的思考和对宇宙的幻想......这位78岁的离世老人张福青,将自己的生平和心事写满庭院。老人的大儿子张宏刚说,自己父亲是一位普通农民,一辈子劳作于田间地头,自小在私塾时学了那些字后,他便开始了自己的写字历程。

从前是写对联,婚丧嫁娶、村里人的诉讼书,又或是墙上张贴的宣传报,总会找张福青代笔。在张宏刚的印象里,有时父亲也会记载自己的事情。24年前,张福青开始在庭院里提笔记事。2007年,张宏刚的岳母去世,或是此事提醒了父亲,不久后他也将等来身后事,张福青陆续在墙上交代起自己的后事。

挂在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走过,庭院里的字迹也越发密麻。那些不会被风吹雨淋的墙体被写满了,父亲只好转挪别处,墙上、门框上,写好后再刷一层透明的清漆。24年过去,“庭院于此时变成一本砖砌的书。”

写满余生的院墙

“2005年4月23日,福青仅用24天,翻新这房,开支8000元,住房人应有防火、水、虫害法,维护好房墙。”20世纪初,两个孩子逐渐离开家乡,开始自谋生路,张福青仍旧守着几亩地,和妻子一同在村里生活。凭借着两个孩子寄回的钱,福青陆续开始翻新这间从父辈手里接过的庭院。

两年后,妻子确诊精神类疾病,又身患糖尿病,靠当地医院开的药物维持生命。张福青常要领着妻子打胰岛素,生活范围更是缩小到这间庭院。院里的一花一草都被他格外关注,“每年杏花落打药一次,立秋后再打一次虫药,果越大越甜。每年剪一次树枝。”“杏花落果后剪果,距离四至五寸,远果大甜。”

张福青一边将院墙翻新,一边在上面记事。2008年汶川地震时,张福青得了冠心病,心脏上了一个支架。等到院房完全盖完,心脏上了两个支架,每天还得服药生活。

尽管身体日渐衰弱,张福青依旧将字越写越多,去大酒店洗澡时捡到钱、院房东墙受潮遭坏砖、交电费、喝牛奶......低处写完了,他便扶着梯子爬到高处去写。为了防止雨水冲刷字迹,张福青还在表层刷一层透明的油漆。

安于庭院的张福青,有时也向往着外面的世界。2023年6月23日,他在墙上写下,“新疆喀什市到2026年后,将成为亚欧非三洲的30亿人口世界最大物流十万亩市场,77岁的我张富青能去看看嘛?希望我两个儿子去定居大展宏图吸引更多乡情共同发展。”

三代人的成长痕迹

院墙上有父亲24年来的所思所想,也有三代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。

张宏刚说,童年时,身高一米八几的父亲就在这个院房里抚育着孩子们长大。全家靠几亩地,实在难以过活,张宏刚上到高中,便外出谋生,多年来在内蒙古做生意,后来也有了自己的家,弟弟则常年在北京海淀打工。

这间小屋由爷爷留下,父亲在这里度过童年,然后娶妻生子,最终老去逝世。到了晚年,父亲最大的心愿便是翻新这间院墙。两个儿子每月寄回钱,供两位老人生活,父亲则陆续抽出钱来翻新房子。

也许是为了生活添一些情趣,父亲在院中悉心栽下两颗杏树。杏果成熟时,张宏刚带着孩子回到老家,父亲热络地在院里忙前忙后,为孙辈们摘果子吃。张宏刚有时想到童年时,自己和弟弟也在院墙里玩耍,父亲常写对联,二人就在一旁帮忙拉着纸。那时,父亲还会向他们讲述自己从书里看来的奇闻逸事,后来他们只能在电话里聊父亲刚看的新闻。

2007年,张宏刚的岳母去世。眼看着同龄人都越来越老,张福青想到了自己的身后事。两个儿子不在身边,他把心里话全部记在了墙上。像日记一样,墙体也更直观地展现了张福青的生活痕迹,2018年9月27日,他从大门口买下两个人寿材,支4600元,是晋东南壶关县产香柏木。

张福青的奇思妙想也被院墙记下,“宇宙有多大呀?太阳表面温度6000度,中心1500万度,体积是地球130万倍,重量是地球33万倍。飞机飞到太阳20年才能到。月亮体积有地球四是八分之一,星星有2000亿颗......”

留下庭院

张福青去世后,两个儿子和母亲的生活照旧。张宏刚和妻子在内蒙古做生意,供自己三个年幼的孩子上学,而弟弟则在北京的餐厅里打工。母亲开始独居于那座庭院,她年迈体弱,每周都需要打针看病,两个儿子每月寄钱回家供她生活。

一家人从未想到,终日与泥土为伴的父亲,离世后竟在互联网上“火”了一把。这些天,张宏刚和弟弟决定,要把庭院留下来,如果有人想来参观,那便免费让人来参观,甚至提供住宿。在他们看来,这间写满文字的庭院,是父亲生命的延续,也是父亲精神的留存,他们希望,父亲能以这种方式在人间逗留得更久一些。

“长子定居鄂尔多斯,次子打工在北京海淀,两子各奔东西,都相离我俩四百多公里,我们俩在家养病,由两子供生活费,欢度晚年。父逝,希两子写一篇忆父文,装入正房东堂正墙。”院墙上,父亲执笔写下的心愿,两个儿子共同完成了。

父亲的二七祭日那天,两个儿子一起为父亲写下“忆父文”。此时,院里的杏花已经开了,这是父亲曾经亲手栽种和修剪过的。前一夜,天气阴沉转雨,两个孩子再度想起了父亲。父亲离去的那个上午,张宏刚还给父亲打过电话,听说他感冒不适,想去打点滴,没想到下午噩耗便传来。望着这杏花立在枝头宛如皑皑白雪,两个孩子仿佛看到了父亲的回眸。

看着这满屋字迹,张宏刚觉得庭院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父亲的惆怅填满,他有时觉得遗憾,没有更多的时间陪伴着父亲,“现实就是这么残酷,抱起砖头就没法背您老人家啊。”他也记下对父亲的承诺,兄弟二人将铭记父亲的教诲,继续奋斗,照顾好母亲,教育好下一代。

张宏刚对父亲说的话,也将留在庭院的墙上:“父亲,您走了,从此世界再无父亲。天大地大,父母恩情最大。您走得是那么匆忙,连一句话也没顾上说,就离开了生生眷恋的小屋和亲人,让我们撕心裂肺、肝肠寸断。您的音容笑貌,宛然若在却恍然若梦,浮影幻动中,唯有红砖青瓦诉说着您的家国情怀。满院都是您有温度的字迹,父母之爱子,为计之深远,让我垂泪滴血。碎碎念念,家长里短,大道至简。时光安暖,热爱万千。星光不问赶路人,我们注定奔赴山海,而您悉心打理的小院,以及那些有温度的字迹也将生生不息,陪我们前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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